歐佩克已經從國際原油價格的制定者轉變成為國際期貨市場原油價格的接受者。
6月22日,在沙特竭盡所能說服其主要競爭對手伊朗進行合作之后,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終于艱難達成增產協(xié)議。這一過程正如2016年達成減產協(xié)議一樣,充滿了其不同成員國之間的巨大分歧和爭議,以及在成員國內部不平衡的減產份額。在歐佩克公布達成增產協(xié)議之后,世界石油市場做出了相反的解讀,原油價格不跌反升,當日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上漲2.50美元/桶,報收于75.55美元/桶,上升3.4%;WTI原油期貨價格上漲3.04美元/桶,報收于68.58美元/桶,上升4.6%。
對于歐佩克達成增產協(xié)議之后,國際主要原油期貨價格出現的大幅度上漲,市場普遍解讀為所達成的增產協(xié)議沒有提出明確的增產目標,實際增產幅度可能在60萬桶/日至80萬桶/日,低于市場普遍預期的100萬桶/日的增產幅度。再加之美國近期宣布了對歐佩克主要產油國伊朗和委內瑞拉逐步升級的制裁,嚴重打擊了交易者對世界石油市場穩(wěn)定供應的預期,導致市場總體上認為歐佩克達成的增產目標在現實中較難達成,市場供求狀況短期內難以轉變,依然保持供應緊張局面。除此之外,此次歐佩克最終達產增產協(xié)議的大背景包括了伊朗和美國兩大因素。一方面,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曾指責歐佩克執(zhí)行的限產協(xié)議導致了國際原油價格的上漲,公開呼吁歐佩克增產100萬桶/日以上,并使諸多業(yè)內人士對特朗普的做法產生了極大困惑。另一方面,伊朗基本沒有受到目前歐佩克限產協(xié)議的影響,某種程度上,由于奧巴馬時期致力于達成的六國伊核協(xié)議,使伊朗成了歐佩克限產保價的受益者。而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伊核協(xié)議并提出將對伊朗實施最高、最嚴厲制裁之后,則意味伊朗的石油工業(yè)將遭受到打擊,使增產協(xié)議的實際效果打折扣。在這樣的時間點上,維持現有較高的油價將最符合伊朗的利益,使伊朗能夠利用在美國真正實施制裁之前時間盡可能多地出口原油。這也是歐佩克在此次會議期間面臨來自伊朗堅決反對的重大原因所在。
事實上,歐佩克在WTI和布倫特等國際原油期貨市場發(fā)展之后,歐佩克就已經漸漸失去了對國際原油價格的定價權和關鍵影響力。歐佩克是作為世界石油市場的壟斷組織出現的,其成立的主要目的就在于協(xié)調各成員國的石油產業(yè)政策、商定原油產量和原油價格,通過公布一攬子油價的方式影響國際石油價格的運行。但是,隨著原油期貨市場的設立和發(fā)展,國際原油價格的定價權已經逐漸被期貨市場所取代。同時,加之原油期貨市場建立之后,美國在格林斯潘主政美聯儲時期和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之后,世界主要經濟體或國家的貨幣政策呈現出了連續(xù)的寬松,大量的機構投資者開始參與原油期貨市場交易,并依靠其巨大的資金規(guī)模和成本優(yōu)勢,逐漸發(fā)展成為原油期貨市場的重要參與者,其對市場的影響力也漸漸超過了以套期保值為主要目的的商業(yè)交易者,原油期貨市場的金融屬性凸顯。這導致原油期貨市場最終與原油現貨市場形成了兩個不同的市場,但期貨價格卻成為了現貨市場的定價基準。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油期貨市場更多地受到了交易者預期和交易者情緒的影響。其中,交易者預期中最主要的包括對原油供給和需求的預期,以及對貨幣政策變化的預期,近年來又逐漸加入了對美國戰(zhàn)略石油儲備等國際重要原油庫存數據變化的預期。一旦現實發(fā)生的狀況或官方公布的數據與交易者的普遍預期發(fā)生較大差異,市場將不顧實際情況而做出激烈反映,有時甚至出現相反的市場表現。此次,歐佩克達成增產協(xié)議后價格不降反升,就是預期因素在發(fā)揮作用。當然,從交易的角度看,也可以看作前期的交易價格已經反映了市場的普遍預期,而一旦現實與預期發(fā)生差異,市場交易者將做出調整,這難免出現市場矯枉過正。交易者情緒則是在交易者之間不斷傳染的一種對市場變化總體感受的匯總。這就像龐氏騙局中所產生的傳染一樣,最終將對市場的健康運行產生深刻影響。因此,歐佩克產油國的石油公司或其他機構雖然參與原油期貨市場的交易,但在整個原油期貨市場中,其影響力相對不大,難以從根本上改變國際原油期貨市場運行的軌跡和最終形成的價格。
除了對國際原油期貨市場的影響力因素之外,歐佩克各成員國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面臨著逐漸分化的風險,對達成增產或減產協(xié)議的難度越來越大。向國際石油市場出口原油所獲取的石油收益,是歐佩克產油國重要的經濟支柱和國家財政收入來源。隨著油價的變化,歐佩克國家的國際收支經常賬戶由2012年的盈余5111.8億美元,到2015年發(fā)生虧損970.7億美元,2016年油價雖有回升,但當年依然虧損361.8億美元,2017年轉為盈余764億美元也僅是2012年的14.95%。各成員國面臨巨大的財政壓力和國際收支壓力,宏觀經濟狀況惡化,貨幣相繼貶值,以及所處的地緣政治環(huán)境不同等因素,導致了對石油利益的不同訴求,并經常在歐佩克會議上得以展現。比如,沙特是歐佩克第一大產油國,為了發(fā)揮和保持在歐佩克的影響力,不得不經常做出妥協(xié),成為歐佩克產量的調節(jié)閥,以盡可能促使歐佩克能夠達成關鍵性協(xié)議。同時,沙特又是美國在中東地區(qū)的重要戰(zhàn)略盟友,在歐佩克議題設置和會議討論、最終協(xié)議等方面,有時也不得不考慮美國在中東地區(qū)的戰(zhàn)略需求。另一方面,伊朗和委內瑞拉與美國政治關系持續(xù)緊張,美國不斷強化針對這兩個國家石油工業(yè)實施制裁,這也導致其必然基于現實需求在歐佩克內部爭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以維持國家財政收入穩(wěn)定和滿足人民基本生活的需要。而至于安哥拉、利比亞、尼日利亞、阿爾及利亞、厄瓜多爾、加蓬等國家則經濟實力羸弱,更加易于受到原油價格變化的制約和影響。歐佩克內部主要成員國的利益訴求漸趨分化,國家經濟結構和產業(yè)結構單一,對原油價格承受力顯著不同,這都增加了歐佩克形成統(tǒng)一決策、達成統(tǒng)一協(xié)議的難度。也就是說,只有在市場最為惡化的情況下,歐佩克才有可能形成一致的共識,達成一致協(xié)議。
此外,歐佩克的國際石油市場份額也大不如前。按照歐佩克公布的數據,雖然從原油儲量的角度看,歐佩克占世界總儲量的比例由1960年成立時的71.7%上升到了2017年的79.8%,儲量增長較為穩(wěn)定。但從原油產量的角度看,2017年歐佩克原油產量占世界總產量的比例為43.53%,與1960年的39.47%比較,僅上升了4.06個百分點;與最高時1973年的54.15%則下降了10.62個百分點,特別是自2008年以來基本上呈現出下降的趨勢。從國際原油出口的角度看,1980年歐佩克原油出口占世界原油出口的比例為68.21%,2017年為55.55%,下降了12.66個百分點;從近年情況看,2017年占比較出現下降拐點時2012年的61.36%下降5.81個百分點,且呈現出穩(wěn)定的下降趨勢。世界石油市場供應國多元化格局的變化引起了歐佩克份額的下降,必然導致其影響力下降。
總之,歐佩克雖然作為世界石油市場的一個重要組織依然存在,但是隨著世界石油工業(yè)的發(fā)展,原油供應國和出口國已經呈現出多元化,再加之世界政治經濟和地緣政治局勢的演變,以及歐佩克成員國利益訴求的分散化,歐佩克對世界石油市場的影響力已經下降。同時,伴隨著國際原油期貨市場的發(fā)展,以及金融機構攜其資金優(yōu)勢更頻繁、更深入地參與國際原油期貨市場交易,金融屬性凸顯,影響期貨市場價格的因素與市場預期和情緒、貨幣政策和金融環(huán)境等高度相關,漸漸使期貨市場與現貨市場分離為兩個不同的市場,而歐佩克除了能夠影響基礎的原油供需因素外,無力對美國的貨幣政策、投機性交易者的進出和參與期貨市場交易的深度、市場預期及情緒變化等其他因素產生足夠影響。隨著這些國際原油價格形成因素和環(huán)境的變化,歐佩克已經基本失去了對國際原油市場的重大影響能力,已經從國際原油價格的制定者轉變成為國際期貨市場原油價格的接受者。
(作者為能源戰(zhàn)略學者)
責任編輯: 中國能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