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俄烏關系急劇惡化之際，俄羅斯與歐洲諸國在南溪天然氣管道項目（也稱“南流天然氣管道項目”）上的博弈凸顯。

今年4月8日，歐盟能源專員歐廷格表示，歐盟凍結了同俄羅斯高層間關于南溪管道項目的對話，該項目面臨擱淺。6月，保加利亞、塞爾維亞相繼終止南溪管道建設。然而，奧地利不顧歐盟壓力，與俄羅斯簽署了南溪管道項目奧地利段協(xié)議。為何同樣作為南溪管道沿線國家，奧地利與保加利亞、塞爾維亞的態(tài)度如此不同？南溪天然氣管道為何擱淺？

俄歐能源博弈的風向標

南溪管道非常重要，牽涉多個國家的切身利益。2007年6月，南溪管道項目由俄羅斯天然氣工業(yè)股份公司與意大利埃尼公司發(fā)起。沿線國家包括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匈牙利、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奧地利、希臘、意大利等，大多為“親俄派”國家。同時，德、法等國也是管道利益相關方，因為德國巴斯夫集團溫特夏爾（Wintershall）公司與法國電力集團在南溪管道運輸公司中各持股15%。俄羅斯與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匈牙利、希臘、斯洛文尼亞等國簽署了項目陸地部分的政府間協(xié)議。2012年12月7日，南溪管道項目在俄羅斯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qū)阿納帕開工，曾預計從2016年第一季度開始商業(yè)供氣，2018年全面投產(chǎn)；但很有可能延后。

南溪天然氣管道具有重要的地緣政治和經(jīng)濟意義，是俄羅斯能源管道外交的重要“抓手”，也是歐盟打壓俄羅斯的重要目標。

首先，南溪管道是俄羅斯應對歐洲制裁的突破口之一。在烏克蘭危機背景下，利用南溪管道沿線國等“親俄派”力量，有利于幫助俄羅斯反制西方制裁，也是俄羅斯離間歐美關系、突出重圍的捷徑。事實上，管道沿線國在緩和西方對俄制裁方面也發(fā)揮了一定作用。2014年以來，意大利外交部長、塞爾維亞總統(tǒng)、奧地利總統(tǒng)、希臘副總理兼外長、斯洛文尼亞外長、德國外交部長相繼呼吁歐盟慎行反俄制裁。

其次，南溪管道有利于降低過境風險，抑制烏克蘭的民族主義勢頭，產(chǎn)生巨大的地緣政治與經(jīng)濟效應。南溪管道項目運輸量預計將達俄羅斯天然氣出口的35%，對俄羅斯意義重大。也正是由于南溪管道可避免經(jīng)過烏克蘭等國家和地區(qū)，減少運輸路程、降低運輸成本，受到烏克蘭等國反對。

最后，南溪管道能抑制歐盟能源來源多樣化的勢頭，同時使里海、黑海的天然氣競爭對手邊緣化。2002年2月發(fā)起的納布科管道項目是南溪管道的主要競爭對手，該項目經(jīng)過阿塞拜疆、格魯吉亞、土耳其，擬將中亞和里海國家(土庫曼斯坦、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等)的天然氣輸往保加利亞、匈牙利、羅馬尼亞和奧地利。但到2013年6月，得到歐美支持的納布科天然氣管道項目在籌劃近11年后宣告流產(chǎn)。因為南溪天然氣管道不但占盡地利（氣源足、運輸距離短、成本和實施難度低、可行性高），而且也有天時（比納布科管道投產(chǎn)早）及人和（參與國傾向性比較高）等優(yōu)勢。

南溪管道風波是多重矛盾的“萬花筒”。從中折射出歐盟委員會與成員國的矛盾，歐盟成員國之間的矛盾，俄方與歐美烏方的矛盾，短期制裁需要與長期能源安全的矛盾，經(jīng)濟利益與戰(zhàn)略博弈的矛盾，能源戰(zhàn)略多元化與路徑依賴的矛盾等。

歐美政治風險的犧牲品

南溪管道被歐盟叫停事出偶然，卻在情理之中，可謂跨國投資項目遭遇政治風險滑鐵盧的一大案例。

首先，歐盟的能源法律壁壘與政治壓力導致部分管道沿線國妥協(xié)。歐盟曾經(jīng)動用法律手段阻止南溪管道保加利亞段的建設。2013年秋季，歐盟委員會啟動對南溪項目的反壟斷調(diào)查，要求成員國遵守第三能源一攬子方案關于產(chǎn)業(yè)鏈與投資多元化的規(guī)定，即禁止一個公司同時從事開采、運輸和銷售天然氣的業(yè)務，保證雙邊項目必須引入第三方投資。但保加利亞與俄羅斯2008年簽署南溪項目協(xié)議規(guī)定，兩國公司在天然氣管道供應方面享有優(yōu)先權，被認為違背了歐盟規(guī)定。歐盟委員會主席巴羅佐要求保方立即停止有關南溪管道項目的一切行動，否則將對其“違規(guī)行為”啟動懲罰程序。顯然，在歐盟壓力下，保加利亞不得不暫停南溪管道工程建設。

其次，源于美國帶來的政治與外交風險。在美國主導西方對俄羅斯實行制裁的大背景下，不符合美國意愿的南溪管道項目難免成為“替罪羊”。俄羅斯與歐盟相關人士表示，美國在南溪管道風波中發(fā)揮了重要的干擾作用。今年6月24日，普京也強調(diào)，作為競爭者的美國正利用政治、外交等方式竭力破壞南溪管道項目的落實，就像數(shù)十年前美國阻撓蘇歐進行能源合作一樣。

最后，如果說南溪管道項目是“三套車”，其行進必須依靠動力，克服阻力，而阻力大于動力導致南溪管道停擺。其動力陣營包括俄羅斯、“親俄派”及管道沿線國家，其阻力陣營包括美國、歐盟委員會、烏克蘭等。俄羅斯推動南溪管道項目旨在開拓歐洲市場、繞開烏克蘭、增加收入振興經(jīng)濟、反制西方制裁、落實“2035能源創(chuàng)新戰(zhàn)略”的能源結構調(diào)整計劃，而意大利、奧地利等“親俄派”國家旨在獲取更便宜的管道氣、保障能源供應安全、克服歐債危機振興經(jīng)濟。美國旨在制裁俄羅斯維護威望、開拓歐洲能源市場，烏克蘭著眼于應對俄羅斯吞并克里米亞、避免自身過境地位被南溪管道削弱，歐盟旨在配合美國制裁俄羅斯、促進能源供應多元化、為可再生能源騰出空間等。當前，在烏克蘭危機的大背景下，阻力陣營的勢頭稍強于動力陣營，加上天時、人和等因素，導致南溪天然氣管道擱淺。（作者：程春華，為中央民族大學世界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中心講師、碩士生導師）